屈指數(shù)日,將是元旦。連日來,忽然特別懷念余成先生。
時光倏忽,余成先生離開我們已近兩載。猶記兩年前,疫情防控政策放開后的一個晚上,我在朋友圈猝然瞥見先生離世的消息。一時間錯愕怔忡,悵惘難名。
后來,民盟文化論壇群里,幾位與先生交好的盟員自發(fā)致悼,情辭惻惻。金華盟員徐春光(號掘夫)還撰寫了一篇悼念文章,追述與先生交往的行跡,句句皆含追思。只可惜,我終究都未能送先生最后一程。此憾耿耿,縈懷至今。
余成先生是西泠印社社員,久任西泠印社編輯之職。昔年曾參與創(chuàng)辦《西泠藝報》,精心設(shè)計編輯了多部在業(yè)內(nèi)頗具影響、盡顯專業(yè)風骨的出版物,屢獲國內(nèi)外裝幀設(shè)計大獎。先生謝世后,西泠印社公眾號曾發(fā)文悼唁,贊其“在西泠印社工作十余年間,兢兢業(yè)業(yè)”“為西泠印社出版事業(yè)奮斗半生”,寥寥數(shù)語,道盡先生半生功績。
余成先生亦是優(yōu)秀的民盟盟員。自華夏書畫學會創(chuàng)立伊始即傾心投入,歷任學會秘書長、副會長、常務(wù)副會長和民盟中央美術(shù)院浙江分院副院長等職。退休之前,他傾注大量心血,編撰出版了華夏書畫學會《書畫論集》前八卷;退休之后,他熱忱如故,積極參與學會舉辦的各類書畫展覽,牽頭組織盟員赴紹興、金華、舟山、臺州、麗水等地采風,足跡遍布浙里山水,在浙江民盟書畫界望重德隆。
十余年前,我初入民盟省委會機關(guān)不久,便從單位前輩口中聽聞先生的名字。與先生的初次相識,大約是在2013年前后。此后,我列席參加華夏書畫學會的會長辦公會議、換屆大會,亦曾在筆會上見到先生。再后來,我又數(shù)次陪同先生前往各地市參加過數(shù)次盟內(nèi)書畫活動。往來漸多,便熟絡(luò)起來。
回首與先生相交的十載光陰,追憶那些相處的點滴片段,先生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。
余成先生性格謙和,待人溫厚如春風拂面。先生是華夏書畫學會的資深前輩,我初經(jīng)手學會工作時,常遇疑難困惑。每每向先生求教,他總是和顏悅色,耐心細致地為我答疑解惑。談及學會的過往歷史,先生更是如數(shù)家珍。有時淺酌幾口自帶的老酒,他便打開話匣子,不僅能將我的疑惑一一化解,更能道出許多學會的逸聞趣事。那些塵封的往事,經(jīng)他娓娓道來,便添了幾分意趣。
余成先生篤于盟務(wù),將盟員身份看得重逾千斤。他曾說過這樣一番話,大意是:一個人參加工作,崗位職務(wù)皆是暫時的;而一旦加入民盟,盟員的身份便是終身的。他還坦言,退休之后,“原單位組織的一些活動,未必都會參加,但民盟組織的活動,只要需要我,我定然爭取到場”。先生是這般說的,亦是這般做的。在我負責聯(lián)系華夏書畫學會的那段日子里,但凡學會發(fā)出邀請,先生從未缺席,可謂逢召必至。
余成先生秉性謙沖,不慕虛名。前些年,民盟中央美術(shù)院即將換屆,省委會就向民盟中央美術(shù)院推薦理事人選一事征求先生的意見。先生在推選人員時,盡顯謙抑之風,率先將自己從可能建議的名單中排除,而后還為我細細剖析每位擬推薦人選的優(yōu)劣長短,其坦蕩胸襟,令人肅然起敬。
余成先生慧眼如炬,尤為重視提攜后輩晚學。每逢學會活動,先生始終將學會的傳承與發(fā)展掛在心頭,有意識地將各地會員凝聚起來集中開展活動,亦在活動中留心物色可塑之才。在他的舉薦與栽培之下,不少會員在學會的平臺上嶄露頭角,后來或躋身學會領(lǐng)導班子,或成為活動組織的中流砥柱,在學會中繼續(xù)延續(xù)著先生的這份熱忱與擔當。
余成先生涵養(yǎng)深淳,特別能體諒他人。有一年,我陪同先生前往義烏,參加盟內(nèi)的書畫活動。活動結(jié)束后,應(yīng)當?shù)匕才牛覀內(nèi)グ菰L一位盟員畫家。彼時,畫家正沉浸在創(chuàng)作之中,神思專注,全然未曾察覺有客來訪。先生見狀,斂足屏息,立于其后,默然觀畫。這一看,便是半個多小時。待盟員畫家回過神來,連連致歉時,先生卻絲毫不見慍色,反而笑著寬慰對方,稱贊其畫作筆墨之精妙。那份涵養(yǎng)與寬厚,令人心生暖意。
余成先生安于清平,淡于浮名。先生祖籍諸暨,其父乃是諸暨四賢之一、著名書畫大家余任天先生。出身書畫世家,先生卻從無半分矜夸之態(tài)。只以一顆赤誠之心,沉浸于筆墨方寸之間。先生家中藏有余任天先生的真跡與筆記,皆是千金不換的藝術(shù)珍品?伤麉s甘于清貧,長年蝸居于莫干新村的一棟老屋之中,守著滿室書香,安然度日。曾聽先生閑談,他遍覽父親留下的筆記,言及其中部分內(nèi)容帶著鮮明的時代印記,或許并不適宜公之于眾。他輕描淡寫地說:“不打算將這些筆記公諸于世,只愿將這份承載著父輩心血與時代印記的珍藏,隨自己一同歸于塵土”。
先生因腳疾纏身,晚年偶有缺席民盟的活動。每一次不能赴約,先生總會發(fā)來微信留言,字句之間滿是懇切的歉意。近日我翻出先生的微信,點開他的朋友圈。他的朋友圈更新永久定格在2022年12月14日一則“擬于明年3月舉辦紀念余任天先生誕辰115周年作品展”的消息上。直至歲月的盡頭,先生所思所念,依舊是傾力賡續(xù)父輩的藝術(shù)事業(yè)。
先生好酒,退休后更是常常以酒代水。早年參加盟務(wù)活動時,我曾有幸陪先生小酌,既佩服他的酒量,更敬服他的酒品。彼時年少,只覺杯酒苦澀,全然不解先生對酒的偏愛。近年世事輾轉(zhuǎn),我竟也漸漸喜歡上這苦酒的滋味。只可惜,此生再無與先生把盞言歡的機會了。
遙想先生音容笑貌,念及往昔相處點滴,萬般感慨涌上心頭。諸般懷念,凝于筆端,卻又覺筆墨淺淡,道不盡滿腔哀思。惟愿先生在另一個世界,依舊能執(zhí)卷品茗、揮毫潑墨,依舊能手握佳釀、無疾無憂。